「凡偉大之作,必平易近人」

中國當代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余華在前來小城參加下月舉辦的澳門文學節之前,先行接受《澳門特寫》的獨家專訪
 
 
毫無疑問,余華是中國最出色的當代小說家之一,亦是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中國作家。出生在1960年的他成長於父母工作的醫院,而「文化大革命」正好貫穿了他從小學到高中的整個讀書生涯。這段經歷為他之後的文學創作烙下了深深的歷史印記。
 
余華在1983年發表了自己的首部短篇小說,而在接下來的十年內,余華與許多同時代的其他先鋒作家們一起,孜孜不倦地在探索、重建當代中國文學。然而在進入九十年代之後,他悄然轉變了自己的先鋒文學式的寫作風格,開始改用類似寫實主義的敘事風格──在溫情深沉的情感基調之上,排除主體對於苦難人生的明確價值判斷和情感滲透,客觀冷靜地敘述人間苦難。而《活著》就是其首度轉型之後的作品。該書在出版之後的二十年間,持續暢銷,至今印數已逾六百萬冊。小說亦被導演張藝謀改編成同名電影在1994年發行,該片於同年在康城影展上斬獲兩項大獎,同時在中國大陸遭禁,也因此某種程度上使得這部小說和余華同時在國際上聲名大噪。
 
此後余華又陸續寫出《許三觀賣血記》《兄弟》《十個詞彙裡的中國》等叫好又叫座的作品,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三十多個國家出版,更曾獲得包括意大利「格林扎納·卡佛文學獎」、「法國文學和藝術騎士勳章」、「法國國際信使外國小說獎」,及「意大利朱塞佩·阿切爾比國際文學獎」等重要國際文學獎項。
 
今年三月,應「雋文不朽」澳門文學節邀請,余華即將重返這座他已有二十餘年沒有造訪的、「美麗而乾淨」的小城。《澳門特寫》籍此契機十問余華,為讀者披露這個作家鮮為人知的一面。
 
 
 
《活著》 
《澳門特寫》:《活著》是您最暢銷也是被翻譯成最多語言的作品。請問這本書對於您的意義為何?
余華:《活著》是我的幸運之書。我之前還是用先鋒文學的寫作方式在寫,到了《活著》的時候,發現這種方式寫不下去了,後來我換成以主人公第一人稱敘事的寫法才很順利地寫完。但因為福貴是一個只有一點點文化的農民,所以他來講述自己的故事的時候只能用最直白、最簡單的語言來寫,因此這本書雖然內容沉重,但卻是一本人人都能很容易看完的書。在已經出版的書當中,沒有一本的影響力可以與《活著》相比,將來我寫的書,悲觀來看,能超過《活著》的也很難。《活著》去年僅在大陸就銷售了120萬冊,這本書出版二十多年以後還能有這個銷售量,我真的是很驚訝。 
 
代表作
如此,若讓您一個作為代表作,會是《活著》嗎?
我還是會選《兄弟》,因為這部作品更能體現出我自己所經歷的那兩個時代──一個是文革,一個是現在的時代。我是1960年出生的,整個青少年時期都在文革裏。李光頭、宋剛(《兄弟》的主人公),某種程度上都有我自己的經歷在。
 
魯迅
您的《十個詞彙的中國》裏有一篇是專門寫了魯迅。您有沒有一個時刻突然覺察到魯迅對於自己的影響呢?
我從小學到中學都處在文革期間,能夠真正大量讀到的文學作品就是魯迅。但哪怕再好的文學作品,如果被逼迫的去讀,肯定會有抵觸情緒。我的挪威翻譯Harald Beckman教授就曾經告訴我說:「你小時候對魯迅的討厭,跟我小時候對易卜生的討厭是一樣的。」但我後來在重讀魯迅的作品時,覺得他說的那些話都是我的心裏話似的。在我成長的十年裏,唯一伴隨我的作家就是魯迅。雖然我自己到現在還沒有意識到他是甚麼地方影響到我的,但是他的影響肯定是在的。
 
聖經 
您最喜歡的一本書是那一本?
我最喜歡的書是《聖經》。我覺得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文學作品。《聖經》是小說、散文、詩歌和哲學的綜合體,它講述那些故事的方式卻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從來不去嚇唬你。我年輕時讀了很多哲學著作,後來發現都在嚇唬我,有一些作家也很喜歡在寫作過程中去嚇唬讀者,好像在說自己多麼的厲害,但是《聖經》沒有。無論語言也好、講述也好,你會感覺它是和你並肩坐在同一條板凳上的。所有我們稱之為偉大的文學作品,像《安娜.卡列尼娜》,都是那麼的平易近人。
 
寫作
經常參加文學節或者文學活動,是否會對您的寫作產生影響?
影響肯定是有的,尤其是寫長篇小說需要比較完整的時間。但我覺得,其實還是自己的懶惰,是自己在給自己找藉口。有些作家真的是不受影響,該參加甚麼活動就參加甚麼活動,回來該寫還是寫。我在寫《許三觀賣血記》的時候,那一年家裏剛剛裝了電話,每個禮拜只有一個人會給我打一個電話,就是莫言。像這樣的生活我已經知道是不可能再回來的了,因為有越來越多的活動。我想改變自己,努力適應這種節奏。
 
機遇
您覺得是不是「亂世」才能出好作品呢?
從文學角度來說,是甚麼樣的時代都能出好作家。但確實是動蕩的、急劇變化的時代,會給作家們提供更多的素材、對寫作幫助更大。相對來說,四平八穩、平淡無奇的生活,仍然可以寫出偉大的作品,但是關鍵就落在怎麼寫之上。條條大路通羅馬。
 
得獎 
您的作品在國際上屢次斬獲文學獎項,卻未曾拿過國內重要的文學獎。請問您自己有沒有想過箇中原因?
我想寫一部甚麼樣的小說、這部小說應該怎麼寫,這個我可以控制。但是小說出版之後能不能受到讀者的歡迎、能不能獲獎,就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沒有一個文學獎可以說是絕對公正的,世界上所有的文學獎都是如此。所以我基本上不去想得不得獎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的所有作品,除了《十個詞彙裡的中國》以外,其他都能在中國出版,我已經很滿意了。
 
 
葡萄牙
您最受國外讀者歡迎的作品是哪一部?
每個國家情況都不一樣:在法國和德國,最受歡迎的是《兄弟》、在韓國的是《許三觀賣血記》、在美國就是《活著》。我作品的葡語版本是先在巴西出的,但今年一月葡萄牙的Relógio D'Água出版社也出版了《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他們在秋天還會出版《十個詞彙裡的中國》。挺好,終於在葡萄牙出版了,不容易。我還沒去過葡萄牙,很想去,他們跟我說葡萄牙特別漂亮。
 
愛好
請問除了寫作和閱讀之外,您還有甚麼愛好?
寫作不是我的愛好,寫作是我的工作。讀書肯定是讀的,還有看電影,我最愛看的是美國西部片,尤其喜歡拍《美國往事》的意大利導演賽爾喬·萊翁,他的片子每一部都是經典。聽音樂也是我的愛好,每天都聽,我現在在集中聽德沃夏克的作品,把他的唱片都拿下來放在音響邊上,聽完再放回去。還有一個是看體育比賽,我早上起來要看籃球,晚上還要看足球,好在足球一個禮拜就一場。現在澳網又開始了,我就要求自己第一輪不看。別看我整天在家裏呆着,其實我很忙的。(笑)
 
澳門
請問您之前來過澳門嗎?對澳門的印象如何?
我在1995或1996年的時候來過澳門,當時是與格非和蘇童一起來的。我們三個人叫了出租車,沿着海邊轉了一圈,尤其覺得澳門特別乾淨。那個時候的大陸就像個大工地一樣,到處都在蓋房子,塵土飛揚。一到澳門就覺得安安靜靜,公路沿着海邊,特別漂亮,覺得很乾淨。賭場裏也去轉了一下,但是沒錢,所以也沒賭。我對於澳門的文學不是很了解,但這次來了之後,就會了解了。